菠萝说美国总统奥巴马最近提出要投入10亿美元推进抗癌国家工程“登月计划”（moonshot project），引发热议。为什么美国政府突然要做这个？“登月计划”到底想干什么？奥巴马相继提出的“精准医疗”和“登月计划”有什么关系？
菠萝近期专门和大牛Andy Futreal博士交流了一下。他刚受邀在《纽约时报》发表文章，评论奥巴马提出的“登月计划“（英文原版点击文末"阅读原文"）。获得许可后，我翻译了这篇文章，同时我还问了他几个问题，Andy的回答和我的评论在这里一并分享给大家。据说这是Andy第一次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我作为小记者感觉很荣幸。
Andy Futreal博士，美国安德森癌症中心（MD Anderson）教授，该医院 ”登月计划“项目主任。他是癌症基因突变研究先驱，做出了一系列前沿工作，包括确定了著名的BRCA1和BRCA2乳腺癌/卵巢癌遗传基因。目前，他的实验室专注研究肿瘤的进化和异质性。同时，Futreal博士作为Apollo癌基因组大数据平台的负责人，致力于收集和整合临床及科研数据，并最终通过分析这些数据来改善癌症病人治疗效果。我们现在处于人类与癌症斗争的一个特别时期。科学家对多数常见癌症的致病分子机制、基因突变状况有了前所未有的了解。科学技术的进步让我们能对癌症进行大规模，全方位，细致的研究，其结果就是出现了更多的新型抗癌药物，其中一些新药在病人身上产生了让人惊喜的疗效。对病人本身以及他们癌症进行分子水平的剖析，然后针对性使用对应的治疗手段，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精准医学”。现在政府提出了抗癌的全国性“登月计划”，如果想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的数据、技术和治疗手段，就应该在以下几个重要方面多下功夫。首先，我们需要投资搭建一个能对所有病人的癌症样品都进行分子（基因）检测的标准化平台。未来，对癌症进行基因检测应成为癌症治疗的基本要求。同时，我们需要能在癌症病人治疗过程进行多次采样。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癌细胞在治疗过程中是怎么进化的，这些信息无论是对评估标准化治疗，还是新药临床试验都有重大的意义。其次，所有参加临床实验的病人都应该参与各种研究项目，让科学家尽可能多地从临床实践的数据中去学习。了解什么样的基因突变和分子特征，和抗癌药物的疗效，抗药性，和副作用相关，甚至起决定性作用。为此，我们需要可靠的计算分析方法来整合大量临床和研究的数据。病人的基因和分子特征（包括住在我们体内所有微生物的特征），综合展现了病人的先天遗传信息、后天经历信息，以及随着时间推移和治疗进程，这些信息是如何变化的。对这些变量的全面理解能帮助我们认识癌症本身，同时也能帮助我们认识它们如何影响治疗中的各种风险。最后，我们还需要一个前无古人的全国性项目，用来培训和支持临床医生更好地应用不断更新的前沿诊断和治疗手段。“登月计划”这样的项目肯定是非常昂贵的，但如果不这么做，代价就是失去很多鲜活的生命，包括我们身边的朋友、同事和所爱的人。这些人能给这个世界带来的贡献是无价的，因此，投资虽大，但绝对是物超所值!菠萝采访Andy实录“精准医疗”是最近最火爆的概念之一，在癌症治疗中，您认为什么是“精准医疗”?Andy： 现阶段，精准医疗就是依据特定的分子水平异常（主要是基因突变），而对某个病人，或者某组病人使用对应的治疗手段。一个经典的例子就是对EGFR激活突变的肺癌病人使用EGFR靶向药物，比如易瑞沙，而没有EGFR突变的病人则不应该使用EGFR靶向药物，因为临床证明没有效果。评知道给谁用什么药，是精准医疗，知道谁不能用什么药，也是精准医疗。精准医疗，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对病人癌细胞进行基因测序，如果一个癌症病人拿到了癌症测序结果，那他离 “精准医疗“还有多远？Andy：主要取决于1）他的癌症是什么突变类型，2）是否有针对性的药物。药物既可能是已经上市的药物，也可能是正在进行临床试验的药物。由于大型癌症医院临床试验多，从这个角度来说，病人到一个大型综合性的癌症医院看病，将有得到“精准医疗“最好的机会。评基因测序已经不再是难题，难题是目前对很多基因突变没有对应的药物可用。比如我们对于很多儿童癌症的基因突变很清楚，但仍无可奈何，只能化疗。个性化检测，离个性化治疗，还差着很多新药。您觉得未来5年，什么方面的进步会显著改变癌症病人的生存率？Andy：从治疗癌症来说，免疫治疗将会是提高病人长期生存率的最大推动力。从预防癌症角度来说，控烟和HPV疫苗的普及将会显著降低癌症发病率，当然也会降低死亡率。评预防癌症和治疗癌症同等重要，且更加简单。个人戒烟，公共场合禁烟能拯救的人，超过所有癌症新药总和。请戒烟，请戒烟，请戒烟，重要的事儿讲三遍。美国总统最近推出的抗癌“登月计划”到底是什么？Andy：登月计划具体怎么做，尤其国家层面怎么做，还在讨论之中。简单来说，登月计划主要任务是要打破各个组织之间的隔膜，促使各方的合作。要达到这个目的首先需要筹集更多的经费。评学术界、医院和药厂缺乏真正的合作是阻碍癌症研究进展的一个重要原因。每个人都掌握了少量重要数据，样品或知识，但若没有自由流动和合作，独木难成林，个人难登月。其实MD Anderson早就开始了自己的“登月计划”，您也是负责人，那你们医院的“登月计划”和奥巴马提出的有何不同？Andy：如我刚才所说，国家的“登月计划”最近才发布，主要的参与人员刚刚到位，具体的计划和目标还没有确定，所以我不太好评价。就MD Anderson的“登月计划”来说，我们特别强调跨专业合作，主要任务是集中和癌症相关的各方团队，大家一起，利用目前的知识和机会来推动癌症临床转化研究。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用5到10年，显著降低某些癌症的死亡率。我认为和癌症斗争的目标是把多数癌症变成可控的慢性病。“登月计划”目标也是“降低死亡率”，而不是“治愈癌症”。刚才您提到你们的登月计划针对的只是部分癌症，是哪些癌症呢？Andy：我们选择主攻的癌症种类，是通过内部和外部专家评审后，认为目前针对这些癌症储备的知识，能够在跨领域团队的合作模式和资金推动下，能迅速产生治疗上的进步。第一批选择的6大类癌症是：肺癌、黑色素瘤、前列腺癌、急髓白血病、慢淋白血病和妇科癌症（高危卵巢癌和三阴乳腺癌）。我们最近征集了第二批癌症类型，收到14个提议，最终我们选择了其中6个进行资助，分别是结直肠癌、B细胞淋巴瘤、神经胶质瘤、HPV感染导致肿瘤、高危骨髓瘤和胰腺癌。评菠萝觉得相对第一批，第二批整体难度更大。结直肠癌、神经胶质瘤、胰腺癌都是超级难啃的骨头，目前极度缺乏好药，任何进步都会给病人带来显著的帮助。开展抗癌“登月计划”和现在我们的研究方式有何不同？Andy：最大的不同来自理念。和传统，比较零散的癌症研究方式不同，“登月计划”强调多学科交叉合作，任务更加清晰（降低某些癌症致死率），要求定期完成一些目标，对于资金使用方向也更加明确。评中国喜欢搞国家层面大项目，常被人诟病。其实美国也有，2013年就搞了个神经“脑计划”，现在又搞了个癌症“登月计划”，“脑计划”已经被很多人批评，“登月计划”的结果如何，只能拭目以待。个人认为， 我们需要目标明确的大项目，但也需要目标不那么明确的“作坊式科研”，缺一不可。大项目能迅速推进应用，但科学突破性进展绝大多数是在“小作坊“发生的。美国马上要换总统了，无论如何，奥巴马和拜登都会卸任，那全国性“登月计划”会面临不确定性么？Andy：从一定程度上，不确定性取决于具体的计划、范围和资金来源。不过总体来说，癌症研究一直是两党（民主党和共和党）都支持的，因此，无论哪个政党控制下一届的总统和国会，登月计划都有很大机会被推进。最近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预算的增加就是两党共同支持，推动的结果。评政治可以推动科学，也可以阻碍科学。美国总统换届后会发生什么，百姓拭目以待。
